田中樹斜在吧台后边细细擦洗着玻璃杯,抬眼,店里客人已经不多了。
又瞥了一眼墙上不知道是风磨从哪里淘来的中古风砂岩挂钟,很好,还有十分钟就打烊。
今天也是平和的一天,他挑了挑嘴角。
想得出神时门口的风铃突然叮叮当当胡乱响了一阵。店门被打开了。
不是吧……田中樹刚想开口说客人今天快要打烊了,也不知怎的,话就是卡在嘴边不愿出去。
身着浅灰色西装的素未谋面的男子已经在吧台的最左侧坐下,背脊绷紧,满身化不开的阴暗情绪。算了,那就晚一点关门吧。
田中樹算是在这家小酒吧当店长兼酒保,实际上的店主菊池风磨是他的大亲友,两人交情已有十多年了。这个酒吧纯属菊池风磨一时脑热开着玩,平时也不怎么照看全权交由田中樹打理。酒吧营业额虽不算高却也一直稳定,于是将将开下去,也算是个熟人间二次会的好去处。
由于店里的工作人员只有樹一个人,营业时间就也随他所欲。玩得开心时通宵也是常态,若是累了便早些关门。来的都是熟客,大家也都摸得清樹的脾气。
本来还想约高恭玩两局荒野行动的,这下只得作罢。樹扁了扁嘴走到男子跟前询问要来点什么。
男子西装革履,行为举止间显示出一种规矩与条理,田中樹却灵敏嗅到了他隐藏在刘海下的、眉眼间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疲惫与孤寂气息。衬衫最顶上的纽扣已经解开,领带被扯松了,可以清晰瞥见锁骨。
「最烈的。」他抬眼看着墙上写着的一串串酒名,缓缓吐出几个字。
果然是借酒销愁来的?田中樹一边应下一边转身取酒。看来自己以貌取人(?)的功力有所增长啊,果然是在职场不顺的精英白领。
田中樹为他端上一杯加冰的伏特加,一颗橄榄随意歪在杯口。男子双手接过小抿上一口,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樹在一旁看着他的狼狈模样只觉得好有趣,上半身探出吧台,用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递出一张纸巾。「不知有什么能帮到您?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和我说喔。」
松村北斗低声谢过接过纸巾,手背不经意触到了田中樹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指尖。好烫,烫得他缩手。松村北斗又硬着头皮闷上一口烈酒,任凭酒精将他的身体也点燃到发烫,好像一条肆虐的火舌从喉咙口一直燃烧到胃。「什么都可以吗…?我可能…有些啰嗦。」他摩挲着手指,把玻璃杯往前推了推。
松村北斗的自我认知算是客观,正如他所言,一个短小的职场故事也被他铺垫了冗长的背景和前提;不过凑巧的是,田中樹又长于倾听,倒受得住松村北斗这份无人倾听的烦恼,即便听到无趣处也会「嗯嗯」点头回应,就连松村北斗未出口的半句褶皱田中樹都能完整地温柔接住。一来二去,这对话的篇幅便被两人无意拉长,天南海北地在深沉的夜色下谈了许久。聊北斗静岡的家,聊柏市的花火大会,聊完摇滚乐再聊说唱歌手……总而言之,话题东拉西扯没个准调,那夜二人却聊得极为投机,而后便自然而然交换了联系方式。
或许缘分就是这样难以言说的东西,原来世界上真实存在这份特别的相逢,让灵魂不必再辗转翻译。那一周北斗来了三次,第三次来的时候樹已经把酒放在吧台左侧了。
从前滴酒不沾的松村北斗也算摸清了自己的酒量,从此成为了这个小酒吧的常客;田中樹也总是为他留住吧台最左的位置。樹从不问他「客人要来点什么」,而是习惯性为他递上一杯Paper Plane,「还是喝这个吧,这可比伏特加适合你。」田中樹打趣道。
混合液呈现出一种稳定诱人的粉色,入口颇有果汁的嫌疑,但微醺的后劲丝毫不少。北斗只是淡淡笑着接过,在角落里默默喝酒,等到酒吧里只剩他们两人时,他们便开始共享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生命。
照例是愉快的聊天时光。二人一同坐在吧台的角落有一搭没一搭地边喝边聊。
「我告诉你其实今天是我的生日喔北斗,我想要生日礼物。」田中樹朝松村北斗挤挤眼。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这我上哪给你找。」
田中樹狡黠地笑了起来,摇了摇食指。「我想要的东西就在这里喔。」
松村北斗皱起了眉。「这里?」
田中樹看着他认真困惑的模样,心跳莫名乱了一拍,顺势站起身,轻轻把松村北斗推向墙壁,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把自己的唇瓣附上了他的唇。嘴唇的温度,残存的酒味让松村北斗既错愕又激动。他试探性地用自己的双唇包住田中樹的上嘴唇,田中樹也微微伸出舌头像小动物玩也似的舔他。
啊,樹薄薄的嘴唇亲起来居然是这样轻盈的感觉。
尝到了些许甜头,随后便更加变本加厉起来。松村北斗反客为主把田中樹的身体按在墙上,一只手伸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揉着。他食髓知味,深深地吻了下去,渴望得到樹口腔的全部控制权。口水在两人分开时拉出透明的丝线,田中樹又凑上去把细线吞咽下去,在松村北斗唇上留下一个清脆响亮的吻。
「我说北斗,我们做吧。」
蹭到了淋浴间时两人都一丝不挂。田中樹背对着松村北斗调节水温。松村北斗盯着眼前的光滑的小麦色肉体发愣:田中樹实在是太瘦了,瘦到倘若这时候刮起一阵大风就会把他吹走。亏他还号称自己上学时运动神经拔群,他的每一处骨骼都在他的皮肤上突出痕迹,那隐隐约约的肌肉线条只让北斗心生怜爱,下意识把田中樹揉进了自己的怀里,把脑袋埋进他窄窄的颈窝。
后腰传来的硬物感让田中樹一怔,随即偏过头吻了吻北斗粘着刘海的前额。「北斗这么迫不及待地想操我?」
田中樹的肩头传来温热的吐息,只听到一声黏黏糊糊的「想」。
还想调侃北斗两句,但田中樹也被欲火燎拨得浑身发热,也顾不得什么戴不戴套了,就着淋浴间里有的东西做了简单的扩张润滑,扶着墙示意北斗可以进来。
北斗毕竟是第一次与男性做略显经验不足,一开始还有几分束手束脚小心翼翼。田中樹此时此刻还有几分打趣人的余裕,嬉皮笑脸说北斗你可以吗不行的话我也能在上面喔什么的。松村北斗不搭理他,扶正了腰往深处顶了顶,逐渐咂摸出几分门道。
原来樹也可以这样打开,这样接纳,这样为他颤抖。不管是慵懒和从容,还是此时此刻浸在性里的迷蒙样子,全都是樹。
当松村北斗在他的敏感点上慢慢碾过的时候,田中樹难以抑制自己漏出了几声娇喘,这声音又激得松村北斗愈发用力地挺身向前。
「北斗……」田中樹抬起眼用上目线可怜兮兮地望向北斗,生理性泪水在他微红的眼眶里打着转,嘴角吐出了几分似乎不属于他的甜腻嗓音。松村北斗的反应停了半拍,那半拍里他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都想不到。
只有樹。
见松村北斗喜欢自己这样,田中樹便更要袒露自己的脆弱,露出小动物一样、玻璃一样的干净眼神求取他更多的性,更多的爱——他知道这样格外讨巧。松村北斗又哪受得了这些,咬住田中樹的肩头一股脑缴械了。
田中樹感觉整个人都不是自己的了,也顾不得什么肠液混着又浓又稠的精液就往松村北斗身上蹭,没力气了索性就挂在北斗脖子上。松村北斗见他这副任性的模样更是溺爱的不得了,乖乖打开花洒帮樹清洗身体。
这是酒后乱性?田中樹其实心里清楚,两个人根本没喝多少酒,称不上一点醉。但不妨借这个名号,让一切顺着惯性滑下去。对北斗,也该是那样。
等到松村北斗醒来,发现樹还缩在自己身边张着嘴酣睡。他轻轻笑了起来,喔,原来不是梦。
一摸手机,十点半。
这是松村北斗上班以来第一次无故旷工。
「北斗……?」樹被北斗的动静惊醒,迷茫地揉着眼睛。又是一副北斗之前没见过的可爱模样。
松村北斗俯下身吻了吻田中樹的干燥的嘴唇。「再睡会吧。」见田中樹闭上眼睛钻进被窝只露出一个圆圆的头顶,松村北斗就开始用那种潮湿的眼神看着他了。
第二天晚上北斗又来了。
田中樹看到他推门的时候愣了一下——倒不是不欢迎,只是没料到他来得这样早。北斗还是坐在吧台最左侧,没怎么说话,也没提昨晚的事。樹也配合着没提,给他递酒的时候指尖碰到一起,两个人都没缩手。
打烊后北斗留了下来。这次没有喝酒,也没有聊到深夜。只是在樹擦杯子的时候,他又从背后抱住了他,把脸埋进樹的肩窝,很久没说话。
樹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他不知道这个拥抱是什么意思,也没有问。他只是把杯子放下,手覆上北斗交叠在他腰间的手背,轻轻拍了两下。
就是那天晚上,田中樹第一次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不是北斗不对,是自己在面对北斗的时候,一种惯常的感觉不知道哪去了。
从那以后田中樹就感觉自己快要淹死了。
淹死在松村北斗潮湿的眼神里。
松村北斗来得更早,来得更勤,依旧固守着他的吧台角落,照样默默喝着酒,眼神却死死抓着田中樹不放。田中樹渴望一丝喘息的机会,便借口工作需要而长时间呆在吧台最右侧。当他以为松村北斗可能收敛几分时,只偶尔不经意一瞥,无一例外,那家伙的眼睛里永远是一片不断抬高水位的汹涌潮水,他在其中挣扎扑腾,眼睁睁看着水漫过自己的头顶。
「我说田中樹你给人家下了什么药,人小哥都要被你迷死了?」知道田中樹为人的常客见北斗总是那样守着便心知一二,不免要开几句樹的玩笑。
田中樹的耳尖着火一样的发烫,嘴唇开开合合却讲不出什么有力的反驳话语来。
迷死吗……
我只知道他是真的想操死我。
田中樹虽然嘴上这么说(没敢说),心里的想法倒也简单纯粹。
「北斗在我这里是第一喔。」一次做完爱,田中樹被干得七荤八素,腰和屁股都已经感觉不到,软着身子不想动弹,含着满足的笑意蜷在松村北斗的臂弯里,用手指在他裸露的结实胸口一笔一划地写自己的名字。此话着实不假,第一第一,炮友里的第一嘛。北斗长得干净好看身材也不错,两人既没有金钱纠葛也没有情感纠纷,北斗又始终如一照顾他的小生意。更重要的是,和北斗做爱身心都很舒适。北斗总是真诚地照顾他的感受,关心他疼不疼在意他喜欢的姿势,尽他所能满足樹想要的欲求。和他做完爱樹的睡眠质量也大大提高。这可比那些只顾从田中樹身上榨取快感满足自己快感的人好上不知道多少了。不管换成谁都要问这样的满分炮友还有哪里好找?
想到这里,樹不禁在心里自夸自己看人的眼光真是绝妙独到,眯起眼又松快得意地吹了一声口哨,抬起身在松村北斗的前额落下蜻蜓点水一个吻。
淹死就淹死吧,至少在北斗这里淹死可比在别处干死旱死好不知几千万倍了。
松村北斗刻意不去与他对视,只是把田中樹的身板搂得又更紧了些——似乎那样便搂紧了他的整个灵魂,「樹在我这里也是喔。」
各种意义上。全部意义上。
在松村北斗这个月第三次上班打瞌睡被发现后,科长语重心长地把他叫去办公室谈心。
「松村君,你的工作一直做得不错,我们都看在眼里。你最近这是怎么了?」科长拍拍他的肩膀,「看到你愿意去应酬了我还有些开心,但是不是有些心急或者……过头了?」
松村北斗从办公室出来天已经黑透。他本该回家,脚却不听使唤地往酒吧方向走。
推开门的时候,樹正背对着吧台在调酒。北斗在吧台最左侧坐下。樹没回头只有声音飘过来:「还是Paper Plane?」北斗应了一声。
然后他看见樹把酒端给了另一个人。
坐在吧台右侧的陌生男人接过那杯粉色的酒,笑着说了句什么,樹也笑了,歪了歪头,耳环晃了一下。
北斗低头看自己面前——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樹转身走过来,把另一杯放到了他面前:「还以为北斗今天不来了。」
北斗盯着那杯酒,粉色的,和刚才那杯一模一样。
「……临时加班。」他没喝。
樹没察觉什么,转身去擦杯子。北斗把那杯酒推远了一点,坐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先走了」。
樹有点意外:「这么早?」
北斗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樹已经在和那个男人说话了,眼睛眯起来,笑得很好看。
松村北斗也发现了。
从一次次为一个人掖好被角再离开上班开始,从一次次在酒吧后的床榻醒来开始,从一次次感受胸口的一笔一划开始……
或许,他想,还要再早点,从他喝下的一杯杯Paper Plane,从不经意碰到的黑指甲,从为消解痛苦饮下的第一口伏特加……
又或许,从他推开门开始。
他已经离不开这里了。工作与生活中任何困难与不幸都是他神经上附着的外壳,而当他把自己交给酒精、交给樹的时候,快乐直至晕眩,他被抛入了混沌的极乐之地,抖落了一切他体内多年生的忧郁。工作之外的时间他都想尽数献给樹,甚至工作时间他也放不下去想、去念、去牵挂,那个有些女孩子气的双音节名字填补了他生命中的空白,甚至进一步丰盈了他的生命。
当下,他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和樹提起时,樹只是又往他身前蹭了蹭嘲笑他是不是工作太累有些神经过敏。
可能是这样吧,松村北斗也吃不准。不过既然樹还这样在身边,那便保持着现状便好。
但还是发生了。
松村北斗一直以来常渴望着能够在樹身上留下点什么,毕竟樹在他身上留下的已经够多了——最近樹趁他睡着把他的指甲也涂成了黑色,他装着一副不习惯的困扰样子,心里的快乐却要源源不断地满溢出来。樹却永远对谁都是那种轻佻模样,捏捏你的手揉揉他的肩。北斗总胆怯着,不敢过度表露自己的一点点私心,于是乎想在这些小东西上做些文章。思来想去,他最终为田中樹挑了三只金耳环。松村北斗总是在夜里幻想着用舌头包裹住田中樹的耳环,然后把整个耳垂含进口腔,只不过出于卫生安全考虑这也仅仅停留于幻想,他小小的泄愤方式无非是稍稍用力揉捏樹的耳朵轻扯樹的耳环。
松村北斗也考虑过项链和戒指,但只有耳环在田中樹和他做爱的时候也不摘下,他希望在做爱的时候也能看到樹身上的名为松村北斗的痕迹。
松村北斗的要求并不很高,他只希望着自己能在田中樹身上留下几个小小的圈,留下点什么东西和自己有关,这样就足够了。倘若樹愿意的话,自己甚至可以为他亲手戴上。至于没送出去的那个,自己留着正好,这样就能把自己和樹一同圈住……
光是想想就要幸福的疯掉了。
松村北斗提前两小时离开办公室,一路攥着礼盒,指尖把包装缎面捏出几道深褶。他早算好今天是相识满一年,连樹左耳的耳洞间距都趁他熟睡时反复比对过尺寸。
推开酒吧玻璃门的瞬间,暖黄灯光浸过来,吧台右侧坐着个陌生男人。田中樹微微俯身,侧脸在柔和的灯光里看不清轮廓,唇轻轻碰了碰对方的唇角,只是很轻、熟客间玩笑似的一啄,转瞬便直起身笑着递上酒杯。
松村北斗其实早清楚田中樹的性子。樹天生善于交际,对谁都愿意分出几分耐心,眼波流转就有人要为他倾倒。店里熟客爱和他打闹调情,从前北斗看在眼里,总靠着心底那点独有的慰藉压下酸涩——他一直以为,自己大概是不一样的。
可此刻礼盒砸在地面。
松村北斗没去捡。
他看着田中樹。
樹的嘴唇还沾着那个男人杯口的盐边。
「那些玩笑——」松村北斗胸腔剧烈起伏,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对我也是?」
田中樹不是看不出北斗眼底翻涌的委屈与崩塌,只是长久以来,他早已习惯把情爱和陪伴拆成两部分。他贪恋和北斗独处时灵魂相通的松弛,贪恋相拥时不用伪装的踏实,便下意识把这份安稳归为特例,却忽略了北斗从来不是只求片刻欢愉的人。面对质问,他其实有点慌,下意识搬出了平日里轻佻的语气:「怎么,北斗吃醋啦?那我也亲你一下好了。」
话出口的刹那,田中樹看见松村北斗眼里那片常年包裹着温柔的潮水,彻底干涸。
松村北斗笑了一声,不是好笑的那种。他本以为至少会得到一个道歉、一个解释——至少不是这个。于是他转身快步逃离了。
是啊,他早就该发现的,田中樹轻巧地占据了他生命中的空出的重要位置,将他悄然麻痹,让他无法离开。
而自己对田中樹而言,不过是他无尽头的排行榜中升升降降的某一位,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件趁手的新鲜玩具,喜欢了便多亲热两分,厌烦了便踢出身边的角落。
自己长期的规律似乎在过去的时日里帮助谋得了樹身边的一个位置,而他们处在这个不断向前的时间机器中,在这个位置之外,是松村北斗不曾也不能够触及的樹的其他的世界,是他不应该不能够参与的部分。
他总算明白了,他越界了,他不合时宜地贪婪地想向樹要求更多,而代价就是他再也回不去樹的身边,那里马上会有新的人接替吧。樹的世界想必是这样。
是该笑自己的自以为是,以为自己有恃宠而骄的特殊,还是该哭自己的结局悲惨呢?
于是任凭自己在被麻痹过后的阵痛中被撕扯成一点点碎片,在猎猎风中发出绝望的空响,再难祈求一人将其复原。
熟悉田中樹的人发现他很久没换耳环了。
说实话,田中樹的首饰又多又杂,没什么人有闲情雅致去观赏这个十字架那个钻石钉——对田中樹而言最重要的是自己戴着喜爱开心。只不过他现在戴着的其中一个粗耳环在田中樹身上极其少见,于是引人注目——金色的耳环有小拇指粗细,上面嵌着大小七颗钻石。田中樹纤细的身形上缀着这么一个,便难免格外扎眼。
「这是失物,」田中樹带着几分踌躇这般解释,「我戴着它,等它的主人有一天回到这里,认出它来。」
然后,带它回去。这句话又没说出口。
不用想,田中樹自然知道这理由在他人听来有多蹩脚,可他也没心力去想那么多了。
显而易见这是北斗留下的,显而易见这是北斗打算送给他的。他自作聪明以为北斗的离开只是一时置气,过段时间自然会回来找他——田中樹就是对自己有这样莫名的自信。可他这次却完全估计错了。不知多少次他拉下店里的电闸,在打烊后的酒吧里独身——换作过去会与北斗在其间接吻——被寂寞与黑暗一点点蚕食殆尽。
风铃突然叮叮当当胡乱响了一阵。樹的心脏都要急跳着跃出胸口,回头看,门口没有人。
是风。
他打开了那个礼物盒子:两只极细的双圈,一只粗的镶着钻。田中樹噙着几滴不知为何而来的泪又忍不住笑出了声,那个耳洞都没有的家伙还给他挑首饰,眼前浮现出松村北斗的认真样子。他小心地把耳环捧在手心,凑近细数上面的钻石。
一,二,三,四,五,六,七。
数到七,他停住了。正好七颗。
北斗一直在给他看星星。
菊池风磨最近很是苦恼,他那常年来风流成性的好友田中樹,最近貌似真的完全变了一个人。真是,好不习惯。
「你……你是说,你把你那些,这么多年不清不楚的关系全断了?」菊池风磨难以置信自己十多年的大亲友怎么如今……「你难道真的是田中樹?」
田中樹顶着一对熊猫眼无语凝噎,「骗你也没什么好处吧。」
菊池风磨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这都是为了那个……那个叫什么北……」
「北斗,松村北斗。」田中樹点点头,耳环也随着他的动作前后晃动,轻轻扯住他的耳垂。
这样的感觉真是太熟悉了。
他开始无可救药的失眠。夜里他在脑海里数羊,数到一千七百只,然后开始数北斗衬衫上的纽扣。
领口往下,第一颗,第二颗……他曾经亲手解开过。
他侧身摸床左边那个空着的枕头。没有呼吸,也没有体温。
自己以前怎么从没觉得这张床这样宽?
从松村北斗于他的生命中骤然消失起,他才真正觉察到自己原来一直为松村北斗留着特殊的位置:酒吧吧台的左侧,汽车驾驶室的左侧,酒吧卧室床的左侧……
还有,田中樹的胸口的左侧。
他也不是没试过找人填空。北斗走后的第二周,有个常客摸上他的手背,他下意识缩回去,那一瞬间他嗅到了对方袖口陌生的香水味——不像北斗身上那种干净得像刚晒过的被子的味道。他忽然觉得恶心。
当田中樹终于意识到这一点,意识到自己需要北斗绝不比北斗对自己的需要少的时候,他开始在没人的时候蹲在酒吧后门一支接一支抽烟,咀嚼过去和北斗一起的日子。这几个月他遣散了所有来往暧昧的人,清空通讯录里多余的联系方式,吧台左侧常年摆着「予約済み」的纸牌,夜里打烊后再也没有和谁温存,却常常被一只耳环硌得睡不着。从前他觉得自由散漫才是自己,可北斗消失之后,他才发现一年以来所有松弛快乐的底色,全是那个人给的。
自然,他的现状很惨淡,联系方式被北斗单方面拉黑,北斗的住址在哪,公司在哪田中樹也一概不知。
应该多了解他一些的。
从此他戴起了北斗送的礼物,把耳垂上时时传来的熟悉的感觉当作北斗对他的惩罚,那样的感觉一点点加深胸口的钝痛,权当是向北斗袒露自己的真心。
北斗,我现在满身破绽,每个破绽都在倾诉我对你的想念。
你还会知道吗。
田中樹心知,他那可笑的理由内核却是格外真纯的,所有读作「它」的代词全都指向「我」。
我在等你回到这里,认出我来。
然后,带我回去。
剩给自己的那只耳环也是镶钻的那种,装在和给樹的一样的缎面盒子里,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每天进进出出都能看到。没拆封,是因为知道里面装着什么。这是他亲自设计的样式,钻石也是他自己挑的,耳环的宽度与北斗的小拇指一样。
这件事他没告诉樹。这是没机会说。
我爱你,我爱过你。
这件事他也没告诉樹。这是以为樹知道。
松村北斗很难说自己在离了田中樹后过得很好。他本就是不善表露自己的性格,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与他相契的人,好不容易补上了一个空洞,心又被兀自剜走了一块,无论换作是谁都不可能好受。一开始他还偷偷在冰箱里藏几瓶啤酒,某天夜里他下意识打开拉环,气泡争先恐后地往外涌。他愣了很久,最后把整瓶酒倒进了水槽,听酒顺着下水道流走的声音。他也尝试过用咖啡代替酒精,结果自然是差强人意。他渴望的是酒精在他体内的灼烧,但咖啡的苦太干净了,带走了他的睡眠又什么都没留下。松村北斗也曾在深夜咬自己的手腕内侧——田中樹在做爱吃痛时有时也这样胡闹。痛,但不足以留疤,只挂着个齿印,明早起来还能穿短袖。
在疼痛之外,松村北斗也为自己寻得了一丝喘息——不去想这是不是自我催眠,但自己毕竟原本就是捧着一颗有缺口的心存在的。遇到樹之前他没意识到那个缺口在哪,只是觉得活着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T恤衫,领口松松垮垮,不破,但也不贴服,总之还能穿。有人短暂的停留,释放让人麻痹的毒素,让人误以为停留已经在我心上生发出新的血肉,结果却催生了更深的疮疤。
于是松村北斗全身心意识到,麻痹他的从不是酒精,更确切地说,不全是酒精,更多的自然是樹。
还是不要再这样了。
松村北斗相信自己一定能找到与自己的心共存的方法。一应酬就要喝酒,一喝酒就难免想到……樹。他决心不再喝酒,应酬活动也不再参加。于是刚刚燃起的晋升希望也被告吹,科长满眼看着都是恨铁不成钢。他偶然也会想,这莫非是田中樹给他下的一道判词,Paper Plane,看起来很努力却飞不远。对工作也好,对樹也好……
毕竟本来就是这样的。
便利店买乌龙茶的时候总难免往啤酒罐那边多瞥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看看四周有没有人发现就像是犯了错的小孩。深夜回到家把乌龙茶塞进冰箱,手总是绕过里面那排位置——那里放着的三罐啤酒全被他倒了个干净,罐子也没扔,就那么空着站着像是一个被清空的古坟,一个关于樹的坟墓。樹……樹现在在干什么呢?是在酒吧吧台里与人谈笑风生?还是在哪个谁谁谁的床上投怀送抱?又或者,我在难过,你在难过吗,你会难过吗,你会为我难过吗。
松村北斗想不明白,也得不到答案。
他在黑暗里兀坐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已经被自己拉黑很久的、和樹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好久之前他发的:「明天还来。」
樹根本没回复,孤零零挂着个已读。樹总这样。
他没好气地把屏幕按灭,扣在枕边,一夜没再看。
没有会叮嘱他按时吃饭的人,没有深夜能畅谈心事的人,没有会用力把他揉进怀里、满眼只剩他一个人的人。失眠不分日夜地缠上来,身形迅速消瘦,镜子里凹陷的脸颊,全是长久空落堆出来的痕迹。离了松村北斗的田中樹如同一个泄了气的皮球,精神也颇为萎靡,说几句话也总是有气无力。
菊池风磨真是看得又好气又无奈。「你还是关店休息几天吧。」
「这不是问题……」
风磨无奈地摇摇头。北斗离开以后,田中樹一见到他就拉着他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北斗长北斗短念上半天,风磨感觉自己的耳朵都要磨出三层厚茧。
「你确定你是认真的?记得前年那个什么太郎,人天天等你回消息还送来一箱红酒你却——」
樹抬起头,眼窝凹下去,嘴角挂着一截刚点着的烟,被唾液浸软了。他把它拿下来,团成一团扔进烟灰缸。
「…风磨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啰嗦了。」他没嘴硬——菊池风磨很意外,他本以为樹会拿那箱红酒呛回来——但他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是低下头沉默很久。
再开口时,声音变了,就好像是十几年前还比风磨矮上大半头的黑瘦少年。
「风磨…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解释。」田中樹把手按在胸口,那里什么都没有,他却握得很紧,隔着衬衫死死掐住。菊池风磨看见了,有几个指尖颜色已经斑驳,像是很久没补过。
实在看不下去。「地址。他公司的。」菊池风磨深深叹了口气,从钱包里摸出一张纸拍在空酒箱上。樹没伸手。
「樹,」风磨的眼神难得认真,「你和北斗的事,不要再找我善后。我不是在帮你——我只是希望你能变回正常的那个你。」
风磨转身往门里走,风铃响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偏了偏头——他在看樹的耳朵。那只镶钻的粗耳环在暗处一闪。
门关上了。
樹蹲在原地,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纸被夜风吹得翘起一个角,又落下。
他伸手去够,指尖碰到纸边的时候,风又吹了一下。他没摁住,纸飘到了地上。
他弯腰去捡,忽然发现自己蹲太久了,膝盖打不直。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把那片纸攥进手心,攥得很紧。纸被他攥皱了,边角扎进指缝里。
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刚才团烟的时候烫到了一下,那一小块皮现在发白,边缘泛着红。真的好痛。
田中樹把自己好好收拾了一番,刻意仔细涂好黑色指甲油,站在全身镜前抓了半天头发也不满意,特地挑了北斗以前最喜欢的那件衬衫,只是近日的消瘦让原本就oversize的衬衫更显宽大。换作是以前,北斗绝对会皱起眉故作生气地说樹你到底有没有在好好吃饭?这种时候只要亲亲北斗的眼角保证好好吃饭,他就会立刻消气。
唉,看到我这样,北斗应该会多心疼一些吧?田中樹扣着自己的指甲神伤。
虽然不知道北斗还愿不愿意见他,但还是出了门。到达菊池风磨给他的地址,才发现那里是一整幢写字楼而地址上根本没写明北斗所在的公司叫什么在几楼。算了,总能等到他的。就算今天等不到,还有明天,后天……
只要是北斗,田中樹他等得起。
于是我们这等得起的田中樹等着等着在一楼大厅沙发上缩成一团睡着了。
等到田中樹睁开眼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很久了。
糟了……他晕头转向地站起身,在心里狠狠咒骂自己的糊涂。意外发现沙发的另一边正坐着一个熟悉的浅灰色西装的身影,屏幕亮光映在他雕塑般的侧脸,他正低头专心致志扣着手机。
察觉到田中樹的目光,松村北斗放下手机站起身。「你打呼噜了。」本想说你睡相还是这么丑。太亲昵了吧?又把话囫囵吞了下去。
虽然田中樹察觉到言语中夹杂着几颗称得上疏离与冷淡的砾石,不过——啊,太好了,是熟悉的声音,田中樹顾不上脸红,还是松了一口气,伸出手去拉住了准备离开的松村北斗的衣角。「北斗,我…我睡不好…」
松村北斗失笑。「我看你这不是睡得挺好。」
伶牙俐齿的田中樹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威风,支支吾吾讲不出个所以然,只是抬起眼露出一副可怜的模样,紧紧攥着衣角不让松村北斗离开。「北斗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走以后我一直带着你送的耳环,谢谢你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还要不要了?我现在没有和任何人在一起,我……」
还是好可爱。松村北斗没忍住「扑哧」一下笑了出来。「我不要,我又没有耳洞。」
「那……那我呢?」田中樹深吸一口气,终于把这句在心头悬浮回荡了好久的话说出口,把自己的心递向北斗,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我明天要出差。」松村北斗看着他眼下浓重的青黑,愈发单薄的肩线,心底软了一瞬,却还是一根一根掰开田中樹的手指,往写字楼门口走。
田中樹捏着自己被掰开的手指傻在原地,上面还残留着名为松村北斗的余温。直到松村北斗的身影越来越小他才终于想起冲上去追问。「你还会回来吗?」
「我现在在戒酒。」松村北斗并没有回头,只停下脚步在夜色中挥了挥手。
没有人去深究这个问题有几层深意,也不清楚回答的意味几何。
在戒酒。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那就不算拒绝。
樹在夜色里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
走出一段,他放慢了脚步。